因为老板们欠钱了，失信了，被法院限制高消费了，实在是没辙了，只能硬扛。
身上但凡有点余钱的，提前布局了资金转移的失信老板一般都不坐绿皮火车。
这种老板出差都是花钱租车，租黑得发亮的商务车。司机在前面开，自己在后面睡。等到车里放完的第十二张专辑，老板眼睛一睁，就点上一根大重九，开始哼黄梅戏。
我也曾赴过琼林宴，我也曾打马御街前。然后叹一口气。
司机马上附和道，老板好嗓子！
坐绿皮火车的都是落入绝境的老板。这种老板只能坐在硬座上面啃有友泡鸡爪。鸡骨头不慎落在地上，就发出时代变幻的巨响。
我认识的一个老板，当年也算叱诧风云。他做餐饮起家，又涉足KTV与运输，早些年分别购置了路虎与凯迪拉克，嫩模相拥，风光无限。如今破产后，他的这两辆车经过反复抵押，最终被担保公司装上了好几十个GPS，就像巡航导弹的导引头。
从去年起，他出行已全靠绿皮火车。
他从成都去上海谈合作，坐了三十六个小时的硬座，中途因为欠费停机，家人都以为他死了。有人说他被人沉入了黄浦江，有人说他被卖进了深山配种，还有人说他一口气吞了几十包板蓝根，然后尸解成仙了。
十多天之后，他回到家，发现以前的合伙人坐在自家沙发上，儿子坐合伙人腿上，还喊合伙人爸爸。他安慰自己说，至少他妻子没有喊爸爸。
去年去新疆玩，综合开支预算后，我被迫选择了绿皮火车。
在那趟屁股遭罪的旅途中，我在车厢里结识了五个老板。两个干工程的，一个做医疗器材的，一个开旅行社的，还有一个做前端外包的。
火车碾过铁轨，发出规律的哐当声。我们坐在冷峻的硬座上面，从慈善基金聊到石油危机，又从私房按摩聊到高瓴资本，话题最后，其中一个工程老板压低声音说我以前见过马云。
经停兰州时，做旅行社的大哥说要下车抽根烟。他挤过拥堵的过道，随后出现在窗外的站台。我看见他一直站在那里，直到列车再度启程。他没上车。后来我们发现他下车时也没有拿烟。过了嘉峪关，我们便分食了留下的法式小面包。
那几位老板都说要去新疆做新能源，这是他们翻身的机会。
火车开过了哈密站，窗外便忽地涌现出无垠的草原。自称见过马云的老板说，真是青山依旧在，几度夕阳红啊。我问他欠了多少钱，他说两千多个。他问我呢，我说我欠了八百多，花呗。
临近终点站，我自费找列车销售员买了瓶的老村长酒，请那几位老板喝了一顿。喝高兴之后，那个做软件外包的老板还悄悄问我，可不可以再请他吃一个猪蹄。
如今，在绿皮火车的硬座硬卧区，你可以遇到大量的破产老板。
在回成都的绿皮火车上，我还认识了一个做短剧的失信老板。他说他已走投无路，本想去新疆挑几个演员最后搏一搏，结果刚到乌鲁木齐，投资人那边就说别费劲了，现在都转行做AI短剧了。他只能打道回府。
车厢内的乘客共享着迟滞，昏沉，酸骚的空气，我听见有个女人在不停地谈论着美股。而那个短剧老板在吃了一颗阿普唑仑后，拿出手机，点开豆包，开始问我该怎么用这玩意儿做短剧。
我说我不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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